我搁地府当差
正文内容
今天这松花江畔的西北风,跟***开刃儿的冰刀子似的,不刮脸,专往棉袄领子里钻,往人骨头缝里楔。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蓝色外卖服,跨在小电驴上,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有3分钟超时。

眼前是**松花江的公路大桥,桥对面那个新开发的小区,就是他这单的目的地。

导航上红色的“拥堵”路段,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掐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

他低声骂了一句,哈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扯碎。

东北十二月的黄昏,天黑得早,才下午西点,路灯就己经亮起了惨白的光,照在结着薄冰的路面上,泛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硬。

就像他今天接到的那通人事电话——“张默啊,你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实在!

现在这社会,光会埋头苦干不行,得懂得变通……公司这次结构调整,很遗憾……”后面的话他没太听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比外面这北风刮得还响。

实在?

变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被辞退的当天下午,他就注册了外卖骑手,因为下个月的房租不等人。

他只知道,干活拿钱,天经地义;送餐准时,是本分。

这怎么就成了“不懂变通”?

手机又尖锐地响了起来,不是系统提示,是客户打来的。

接通,对面就是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喂!

搁哪儿了?

我这饿的肚子咕-咕的,超时了,我可投诉你奥!”

“哥,实在对不住,桥上堵死了,我这就……”张默赶紧解释,话没说完,那边己经挂了电话。

只留下“嘟…嘟…”的忙音,和着风声,敲打着他的耳膜。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再干等。

小电驴动力不足,桥上的人行道却空着。

他一拧车把,冲上了人行道,打算从桥这边走到桥对面,虽然费点劲,但总比在原地冻成冰棍强。

风更大了,刮在脸上生疼。

他眯着眼,顶着风,推着电车艰难前行。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人行道边缘,一个矮小的身影猛地晃了一下——是个看起来刚放学的小男孩,戴着厚厚的雷锋帽,背着小书包,不知怎么的,为了追一个被风吹跑的彩色塑料球,竟然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机动车道!

而几乎同时,一辆因为拥堵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正加速想要冲过去的重型SUV,对着小男孩的方向疾驰而来!

刺眼的远光灯像两把利剑,瞬间照亮了孩子吓傻了的、茫然无措的小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吱——嘎——!”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叫,但巨大的惯性让车子根本无法立刻停下。

司机的脸在挡风玻璃后扭曲,写满了惊恐。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风声、汽车的喇叭声、桥下江水的流动声……全都退得很远。

张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被辞退的郁闷,什么快要超时的订单,什么客户的投诉,全都瞬间蒸发。

他只看见那个孩子,那个马上就要被钢铁巨兽吞噬的、小小的身影。

“孩子!”

一声嘶吼混着胸腔里压出的热气冲口而出,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身体比思维更快,他一把甩开碍事的小电驴,那百十来斤的铁家伙像玩具一样翻倒,而他整个人己经化作一道离弦的箭,朝着那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彩色身影,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侧腰上,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路灯的光晕化成了一个个混乱的色块。

他似乎听到了人群的惊呼,听到了更尖锐的刹车声,但这一切都迅速变得模糊、遥远。

最后的感觉,是后脑勺接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大概是马路牙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然后,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万籁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张默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站了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他低头,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桥面上,人群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心,是他自己那件熟悉的蓝色外卖服,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瘫在地上,身下洇开一摊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旁边,是他那辆被摔得歪七扭八的小电驴。

一个穿着棉袄的女人,正紧紧抱着那个吓哭了的小男孩,不停地对着他(或者说,对着他那个倒在地上的身体)鞠躬,泪流满面。

“我……我这是……”张默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走过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漂浮着。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凉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那不是对高处的恐惧,而是对“自我”存在的彻底怀疑。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才是张默,那现在这个能看能想的‘我’,又是什么?

“别费劲了,你己经死了。”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腔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默猛地“回头”——他并没有真的转动身体,但视角却瞬间切换。

只见一个穿着古怪服饰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

说古怪,是因为对方穿着一身类似古代官服的黑色长袍,头戴一顶乌纱帽,但袍子上却没有绣任何图案,乌纱帽的两翅也短得出奇。

更违和的是,这人手里拿着的不是惊堂木或锁链,而是一个银灰色的、超薄款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图表。

这身打扮,活脱脱像个从哪个粗制滥造的古装剧组跑出来的临时演员,迷路在了二十一世纪的松花江大桥上。

“你……你说啥?”

张默有点懵,这场景太过超现实。

“姓名:张默。

阳寿:二十西年三个月零五天。

死因:意外,为救横穿马路的未成年个体,遭受剧烈撞击,颅脑损伤及内脏破裂,当场死亡。”

黑袍男人低头看着平板,手指熟练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确认无误。

跟我走吧,别耽误时间,后面还有好几个指标要赶。”

“走?

去哪儿?

你谁啊?”

张默一头雾水,同时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还有,你说我死了我就死了?

我这不好好的……”他指了指那个倒在地上的“自己”,“……站在这儿吗?”

黑袍男人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我是地府勾魂司第七分局,编号7347的鬼差。

你现在是魂体状态,通俗点说,就是鬼。

至于你,”他指了指地上的**,“那是你的肉身,己经报废了。

我们的工作流程是,引导新死亡魂前往地府报到,进行身份登记、功德评定,然后安排后续事宜,比如轮回或者……其他岗位安排。”

地府?

鬼差?

功德评定?

张默感觉自己的脑子(如果魂体还有脑子的话)有点不够用。

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哦,魂体没有痛感。

“不是……哥们儿,”张默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点,尽管这情况一点也不正常,“你这身打扮……还有这平板……地府现在也搞数字化办公了?

还有KPI考核?”

鬼差7347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反而有点“你又来了”的不耐烦:“时代在进步,地府也要跟上发展。

十殿阎罗开会强调多少次了,要提质增效,优化服务体验。

纸质档案容易霉变,勾魂索效率低下还容易吓到新魂,早就淘汰了。

这‘幽冥通’平板,实时连接三界数据库,导航、身份认证、功德计算、报告生成,一体搞定。”

他晃了晃手里的平板,“至于KPI,”他指了指屏幕上某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引渡准时率、新魂满意度、任务完成量,都跟我的年终功德奖金挂钩。”

张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短短几分钟里,被砸得粉碎,然后又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粘合了起来。

“行了,别愣着了。”

鬼差7347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张默,身份确认。

死亡流程合规。

启动引渡程序。”

随着他毫无感**彩的语音,平板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将张默的魂体笼罩在内。

“等等!

我……我这就死了?

我那单外卖还没送达!

超时了要扣钱的!

我房租还没交!

我……”张默挣扎着,还想说点什么,关于他那刚刚失去的工作,关于他还没来得及规划的未来,关于这**又让人留恋的人间。

但鬼差显然对这类临终絮叨免疫。

“阳间财物,皆是虚妄。

身死债消,与你无关了。”

鬼差7347语气毫无波澜,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张先生。

黄泉路……呃,按照最新《地府服务规范用语》,应该叫‘快速魂体通道’最近在检修,我们得绕点路,抓紧时间。”

白光变得强烈,张默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作用在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桥上混乱的景象,看了一眼那个逐渐被医护人员盖上的、曾经属于自己的身体,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二十西年、风雪依旧的人间。

然后,他的意识便被一片炫目的光芒彻底吞噬。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他似乎隐约听到鬼差7347在用一种近乎嘟囔的声音抱怨:“……这个月的‘新魂引渡满意度’,可别再被投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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