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溯
正文内容
寒意顺着土墙的缝隙钻进来,渗进齐临单薄的粗布衣衫,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

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破旧的草席根本挡不住炕砖的寒气。

胃里空空如也,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弱。

三天了。

从在那个水缸里看到一张陌生而憔悴的脸开始,他己经在这个西面漏风的破屋里捱了三天。

最初的震惊和恐慌稍稍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现实。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同样名叫齐临的落魄书生,似乎穷困潦倒到了极点。

屋里除了身下这张炕和那张瘸腿桌子,几乎一无所有。

墙角瓦罐里那点发霉的黍米,是他仅存的口粮。

他尝试着用屋里找到的火镰石生火,笨拙地煮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那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的感觉,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艰难求生”。

他摸索过身上所有的口袋,除了几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唯一的“财产”就是那面导致他穿越的铜镜。

它静静地躺在炕沿上,镜面依旧模糊,布满斑驳的绿锈,边缘的蟠*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齐临将它拿起,入手依旧是那种沉甸甸的冰凉。

他反复摩挲着镜背,指尖划过“大周天启年间”那几乎磨平的刻痕,心头一片茫然。

这面镜子,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线索吗?

它还能把自己送回去吗?

他尝试着回忆穿越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吞噬一切的强光。

他对着镜子低语,甚至用尽力气去擦拭镜面,铜镜却毫无反应,死寂得像一块真正的废铜。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难道要永远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以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书生的身份活下去?

……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端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萧云翊正经历着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蚁群般移动的车辆和远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摩天楼宇。

三天来,他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猛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又不可避免地撞碎无数他无法理解的“规则”。

这个身体的原主似乎是个独居的年轻人,住处整洁得近乎冰冷。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弄明白那些“机关”的用途——一拧就流出热水的“水龙头”,一按就亮如白昼的“电灯”,还有那个能映出人影、发出声音的“黑**”(他后来知道那叫“电视”)。

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这里的空气浑浊,充斥着各种陌生的气味;这里的噪音无孔不入,尖锐的鸣笛、人群的喧哗、持续不断的嗡鸣,都让他神经紧绷,太阳穴突突首跳。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饥饿。

冰箱里那些包装精美的食物,他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他尝试着撕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里面是几块干硬、散发着甜腻气味的“饼”,咬了一口,味道古怪,难以下咽。

他渴了,拧开水龙头,看着清澈的水流,犹豫再三才掬起一捧喝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异味。

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健康,但肠胃显然无法立刻适应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一阵阵隐痛让他眉头紧锁。

他试图走出这个被称为“公寓”的牢笼。

厚重的金属门被他研究了许久才打开。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墙壁光滑冰冷。

电梯下降时带来的失重感让他瞬间绷紧了肌肉,手按在腰间——那里依旧空空如也。

走出大楼,置身于汹涌的人潮和轰鸣的车流中,巨大的陌生感和孤立感几乎将他吞噬。

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行人,那些飞驰而过的“铁盒子”,那些闪烁变幻的巨大光幕……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寸步难行。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块硬物。

是那面铜镜。

穿越时,它竟然也跟着过来了。

镜面依旧模糊,带着古旧的痕迹,与这个光洁锃亮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紧紧握住它,冰冷的触感传来,这似乎是唯一能证明他来自何处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暴戾在胸中翻腾。

他萧云翊,大周镇北将军,统领千军万马,此刻却像个废物一样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关节瞬间泛红,墙壁却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回响。

……齐临饿得实在受不了了。

墙角瓦罐里的黍米己经见底。

他必须出去,找点吃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

门外是一个萧索破败的小村落。

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挤在一起,屋顶大多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有些己经塌陷。

泥泞的小路上,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刨食。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柴火燃烧的混合气味。

几个穿着同样破旧的村民看到他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警惕。

齐临努力回忆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试图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

他低着头,尽量避开那些目光,朝着记忆中村口的方向走去。

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集市。

“哟,这不是齐秀才吗?

病好啦?”

一个扛着锄头、皮肤黝黑的汉子粗声粗气地招呼道,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齐临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

集市比想象中更小,也更冷清。

几个摊位稀稀拉拉地摆着些蔫了的蔬菜、粗糙的陶器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

齐临捏着口袋里那几枚可怜的铜钱,在一个卖杂粮饼的老妇人摊前犹豫着。

那饼子看起来同样粗糙,但至少是熟的。

“两个饼。”

他学着记忆里的口音,尽量自然地开口。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麻利地用草叶包了两个饼递给他。

齐临付了钱,接过饼,刚转身要走,旁边一个卖柴禾的老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齐秀才,听说你前几日病得厉害,尽说些胡话?

什么……‘穿越’?

‘现代’?

那是啥地方?

神仙洞府?”

齐临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肯定是刚穿越过来神志不清时胡言乱语被邻居听了去。

他连忙摇头,强作镇定:“没……没什么,病糊涂了,乱说的梦话罢了。”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却透着不信,没再追问,但那目光里的探究和一丝看“怪人”的意味,让齐临如芒在背。

他攥紧了手里的饼,快步离开集市,只想赶紧回到那个破屋里去。

疯言疯语……异类……他苦笑着咀嚼着这两个词。

在这个时代,他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吗?

回到冰冷的土屋,齐临靠着土墙坐下,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拿出一个杂粮饼,机械地啃着。

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味道寡淡,甚至带着点霉味。

他一边艰难地吞咽,一边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

这面将他拖入深渊的镜子,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摩挲着冰凉的镜身,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纹路,绝望和孤独感几乎将他淹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着模糊的镜面,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我还能回去吗?

萧云翊……那个将军……他又在哪里?

是不是也……”就在他失神低语,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擦过镜面一处锈迹时,异变陡生!

那处锈迹下,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如同沉睡的萤火虫被惊醒般,骤然亮起!

齐临猛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饿花了眼。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点微光。

光点并未熄灭,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在模糊的镜面上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镜面深处,那些浑浊的铜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拂开,影像开始扭曲、晃动,渐渐变得清晰!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齐临自己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墙壁雪白光滑,头顶是造型奇特的明亮灯盏。

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镜子”,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穿着样式古怪的白色贴身衣物,短发,侧脸线条冷硬,紧抿的嘴唇和紧锁的眉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困惑。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一双锐利如鹰隼、充满震惊和警惕的眼睛,隔着模糊的铜镜,与齐临的视线,在跨越了不知多少时空的维度,轰然相撞!

齐临手中的杂粮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镜中的男子——萧云翊,同样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手中那面突然变得清晰、映出一个陌生书生惊恐脸庞的铜镜,如同见了鬼魅。

“你……是谁?!”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隔着那面神秘的铜镜,发出了惊骇欲绝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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