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兔叽队长

,江南乌镇的青石板路被细雨洗得发亮。,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年轻男子的脸——眉如墨画,眼似深潭,唇边噙着一抹温润的弧度。,藏着些说不出的倦意。“公子,前面就是客栈了。”赶车的青年回头低声道,语气恭敬。,目光却越过客栈招展的酒旗,落在更远处的巷口。,一点暖黄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像深秋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银杏叶。“清风,先不急着落脚。”他放下车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去那边看看。”,碾过窄巷。
越往深处走,人声反倒渐渐淡了,只剩下雨打屋檐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咿咿呀呀的评弹小调。

那灯火近了,原来是一家小小的酒馆,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墨迹清隽——

凝霜酒馆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漏出暖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梅子混着酒气,被雨水一浸,清清淡淡地飘出来,莫名就勾起了腹中空鸣。

萧景珩示意清风停车,自已推门而下。细雨沾湿了他鸦青色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扇门。

酒馆不大,陈设也简单。

四五张榆木桌,几张条凳,柜台后是一排陶土酒坛,红纸封口,墨笔标着“青梅”、“桑落”、“秋露白”。

此刻店里没有旁的客人,只有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在柜台后低着头,不知在忙什么。

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欺霜赛雪的一段腕子,正从一只小泥炉上提起铜壶。

热水注入瓷碗,雾气腾起来,模糊了她低垂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照着她松松绾起的发髻,几缕碎发散在颈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萧景珩怔在了门口。

他见过宫中无数美人,环肥燕瘦,浓妆淡抹,却没有一个,是这样——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沾着迷蒙的烟水气,清清冷冷,却又因那暖光与雾气,透出三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不知怎么,他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自幼熟读、却从未真正体悟过的诗来。

原来,这句诗竟不是诗人的夸张。

那女子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萧景珩这才看清她的脸。

不是倾国倾城的明艳,而是山涧溪水般的清丽。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得能映出灯火的光。

只是那澄澈里,藏着些与年龄不符的淡然,像是见惯了人来人往,悲欢离合。

“客官要打酒?”她开口,声音也清清淡淡的,像檐下滴落的雨。

萧景珩回神,走进门内,顺手带上门,将雨雾隔在外头。

“可有坐处?”他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椅。

女子放下铜壶,用布巾擦了擦手:“随意坐便是。只是今日下雨,厨下只备了几样简单小菜,客官若不嫌弃……”

“无妨。”萧景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有酒就好。”

女子点点头,转身从柜台后抱出一只小坛,拍开泥封。

更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带着梅子特有的微酸与清甜。

她取了一只白瓷酒壶,仔细斟满,又将壶放进方才温着热水的瓷碗里暖着。

动作不紧不慢,却行云流水,自有一种安然气度。

萧景珩静静看着,连日车马劳顿带来的疲倦,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几分。离开金陵前,父皇在御书房里的话又浮上心头。

“景珩,你自小聪慧,却困于宫墙之内,不见人间百态。此番游学,不必急着回来,多看,多听,多想。你要记住,为君者,眼中不能只有朝堂。”

他知道父皇的用意。

三皇子萧景珩,在众人眼中不过是温润有余、锋芒不足的闲散王爷,整日与琴棋书画为伴,对朝政不甚上心。

连母后也常忧心他太过淡泊,将来恐被兄弟所制。

唯有父皇看透了他深藏的棱角,和那份不愿被宫墙困住的野心。

所以他主动请旨“游学”,褪下皇子朝服,换上寻常布衣,只带了一个自幼跟随的侍卫清风,一路向南,来到这处水乡。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雨夜陋巷,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客官的酒。”

女子端来温好的酒壶,又放下一碟卤花生,一碟拌笋丝。

小菜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清爽,笋丝切得细细的,淋着几点麻油。

“店家贵姓?”萧景珩执壶斟酒,状似随意地问。

“姓苏。”女子答得简短,并不多言,转身又回到柜台后,拿起一块布巾,慢慢擦拭那些本就光洁的酒坛。

萧景珩抿了一口酒。

酒液温热,入喉清甜,后味却有一丝凛冽的梅酸,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甜腻。

他不由赞道:“好酒。”

苏凝霜抬眼看了看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自已酿的,客官喜欢就好。”

“这酒可有名字?”

“就叫青梅酿。”她顿了顿,补充道,“春天摘的青梅,夏天酿上,深秋就能喝了。这时候喝,最是暖胃。”

萧景珩又饮一杯,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衬得屋内越发安静。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南下的惶惑与不确定,在这一刻安定了下来。

“苏姑娘一人打理这酒馆?”他问。

“还有两个帮工的人,今日雨大,让他们早些回去了。”苏凝霜答罢,反问道,“听客官口音,不是本地人?”

“从金陵来,游学路过。”萧景珩沿用早已备好的说辞,“姓沈,单名一个珩字。”

“沈公子。”苏凝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多问,继续低头擦拭酒坛。

萧景珩却起了谈兴。

或许是这酒太暖,或许是这雨夜太静,或许是眼前这人太过特别。

“苏姑娘这酒馆开了多久?”

“三年。”

“苏姑娘一直是一个人?”

苏凝霜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灯火下,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像浸在水里的黑玉。

“沈公子,”她声音依旧平静,“出门在外,有些事,问得太细反而不美。”

萧景珩一怔,随即失笑。

是他唐突了。

宫中人说话向来拐弯抹角,鲜少有这样直截了当的拒绝。

他非但不恼,反倒生出几分欣赏。

“是在下失礼。”他举杯致意,“自罚一杯。”

苏凝霜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身,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小碟,走到他桌边放下。

碟里是几块淡**的糕点,做成梅花形状,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自家做的米糕,配酒吃,不伤胃。”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回了柜台后。

萧景珩望着那碟米糕,又望了望那个重新低头忙碌的素色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溟濛的雨,悄悄浸湿了。

他夹起一块米糕送入口中。

微甜,软糯,米香纯正。

就着温热的青梅酿,竟吃出几分安心的味道。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檐角断续的滴水声。

远处评弹的调子飘过来,隐约能听清几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萧景珩慢慢饮尽最后一杯酒,身上暖透了。

他放下酒杯,看向柜台后的女子。

“姑娘,酒钱几何?”

苏凝霜报了数,不多不少,正是市价。

萧景珩取出碎银放在桌上,起身走到门边,推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凝霜正低头收拾他用过的碗碟,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工笔描摹的画。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一瞬。

萧景珩忽然道:“酒很好,明日若得空,再来叨扰。”

苏凝霜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随时恭候。”

萧景珩推门走入细雨中。

清风早已撑伞候在门外,低声问:“公子,回客栈?”

“嗯。”萧景珩应着,却忍不住又回头。

酒馆的门已经合上,只有那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朦胧地亮着,在这深秋雨夜里,像一颗温润的琥珀。

他收回目光,踏上马车。车帘落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凝霜酒馆”的木匾。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漫长旅途的尽头,悄然生了根。

马车缓缓驶离窄巷,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消失在乌镇的烟雨里。

而酒馆内,苏凝霜洗净最后一只酒盏,用布巾擦干,放入柜中。

她走到门边,轻轻闩上门闩,吹熄了柜台上的灯,只留墙角一盏小烛。

昏暗中,她静静站了片刻,听着门外远去的车轮声。

三年了,这酒馆迎来送往,见过形形**的人。

方才那位沈公子,衣着看似朴素,料子却是上好的江南软绸;谈吐温文,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贵气;眼神清明透彻,望人时,却总像藏着些什么。

不是寻常书生。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无论他是谁,明日是否真的会来,都与她无关。

这乌镇的水依然流,雨依然下,她的酒馆,也依然会在每个黄昏亮起灯,温一壶青梅酿,等有缘的客人。

如此,便好。

她端起烛台,走向后间。

烛火摇曳,将她素色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一滴雨从檐角坠落,“嗒”的一声,没入青石板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