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录:
精彩片段
。,沉默地穿上警服外套,无意识地擦拭了一下胸前的警徽。“我走了,晚上……尽量早点回。”楚敬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身影匆匆拉开门消失在楼道里。,小小的客厅却显得空旷。,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烦躁像蚂蚁一样爬上心头。他抓起手机,点开那个玩到烂熟的射击游戏。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队友粗俗的咒骂声瞬间灌满耳朵,占领所有思绪。他现在只是需要一种单纯的、不用思考的感官淹没,来压住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直到眼睛干涩发红,他才甩开手机。。下午的阳光斜**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安静得让人心慌。楚殇临抓了抓蓬乱的头发,那种熟悉的、无所事事的空洞感又再一次攥住了他,比之前更强烈。待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已的无能和松散。。需要到有声音、有动静、有什么东西能填满这空洞的地方去。
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套头衫,楚殇临晃出了门。楼道里依旧弥漫着陈旧的气味。走到街上,午后慵懒的阳光和嘈杂的市声包裹过来,他轻哼着小曲穿过熟悉的街巷,拐进了那条背阴的、墙壁贴满模糊广告的窄巷。还没走近,就听到了熟悉的笑骂声和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

青皮头他们果然在,靠在墙边,吞云吐雾。看到他,青皮头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哟,临弟,午觉睡醒啦?脸色咋这么臭,跟你哥吵架了?”

“没事,只不过是游戏又连跪了。”楚殇临说道。

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根烟。就着青皮头的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的辛辣冲进肺里,呛得他猛地咳嗽了起来。

青皮头看他弯着腰咳了半天,然后说到:“呦呦,火气不小。”

楚殇临抬头,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午我们几个要去办个事儿,你来不来?”

楚殇临喘着气,没吭声,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就前面重点高中,几个小崽子,最近不太‘懂事’,欠了点‘管理费’一直拖。哥几个去提醒提醒他们,顺便跟他说说什么叫规矩。”青皮头说得轻描淡写,“临弟你不是手*吗?一起去玩玩?完了事我请兄弟们几个喝汽水。”

换做平时,楚殇临可能懒得掺和这种破事。但今天,心里那把无名火还在烧,哥哥沉默失望的眼神、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他要受不了了。

“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就像碾灭最后一丝犹豫。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西斜。他们晃荡到那所职高后门不远的一条僻静小巷。放学铃声隐约传来,很快,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说笑着走出来。

青皮头眼睛毒,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戴着眼镜眼圈很重,一看就特别斯文的男生,独自一人,低着头踱步走着,怀里紧紧抱着书包。

“就他了。”青皮头冷笑一声,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散开,熟练地堵住了巷子两头。

楚殇临站在原地没动,冷冷地看着那个男生发现被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像只掉进陷阱的小动物。男生想跑,被青皮头一把推了回去,踉跄地摔在地上。

“跑什么?哥几个找你聊聊天,又不做什么”青皮头笑嘻嘻地,伸手就去扯男生的书包。

“你们……干什么?我、我没钱……”男生带着哭腔,死死护着书包。

“没钱?”另一个混混嗤笑,“那你包里装的都是纸啊?”

楚殇临看着那男生吓得发抖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不适。但这感觉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掌控感”。在这个瑟瑟发抖的弱者面前,他不是家里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审视的“弟弟”,不是那个连烟头都要害怕被发现的废物。在这里,他是让别人害怕的存在。

青皮头一下子没能扯下书包,恼了,把书包往前一推,骂了一句,补了一脚。回头看着楚殇临:“愣着干啥,来帮忙啊?”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男生绝望求助的眼神,都落在了楚殇临身上。

那一瞬间,饭桌上哥哥给他夹肉时复杂的眼神,忽然闪过脑海。但下一秒,就被更汹涌的烦躁和那股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淹没了。

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走过去,伸手直接揪住了男生的衣领,把他摁在墙上。男生对上楚殇临阴险的笑容,不禁打了个激灵。

两人身高差不多,甚至眼镜还比楚殇临高一点,但是两者的威压完全不一样。

两人四目相对,楚殇临侧着脸,耷拉的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鼻子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双方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紧迫又急促。

“拿出来。”楚殇临喉结微动。

“别让我说第二遍。”

“不,不,不行!那个钱是要给别人买礼物的!”眼镜绝望地解释道,

”给谁买不是买?不如给我们买!哈哈哈!“青皮头在一旁笑了,周围的混混也跟着哈哈大笑。

眼镜急得面红耳赤,”不行,不行啊!总之就是不行!“

青皮头脸色一沉,走上前来狠狠地推了眼镜一把,骂道:”你***算老几?说不行就不行啦?给我揍他!“

几个小混混瞬间围了上来,把眼镜紧紧包在中央。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沉闷的咳嗽声从巷子口传来,打断了这焦灼的气氛。

那声沉闷的咳嗽并不响亮,却充满了不可置疑的威严,巷子里嘈杂的推搡和笑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混混,包括被围在中间的“眼镜”,都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巷口。

楚敬渊站在那儿,午后的阳光给他的身形镀了一圈冷硬的光边,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身鲜明的警服,和肩上徽章冰冷的反光,清晰地宣告着他的身份。

一股无形的低压瞬间笼罩了狭窄的巷子。

青皮头脸色一变,瞬间收起嚣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其他几个混混也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抓着“眼镜”的手。

楚敬渊迈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瘫坐在地、眼镜歪斜、满脸泪痕的男生身上,职业性的判断迅速闪过脑海:学生,被勒索,未明显外伤,惊吓过度。

然后,他的视线冷厉地扫过青皮头等人,这几个街面上常见的面孔他有点印象。

“干什么?聚在这儿?”。

“没、没干什么警官……”青皮头扯出一个干笑,“跟、跟学弟开个玩笑,闹着玩呢……”

“闹着玩?”楚敬渊走到“眼镜”身边,蹲下,帮他扶正眼镜,声音放缓了些,“同学,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抢你东西?”

“眼镜”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只拼命摇头又点头,眼泪更是止不住。

楚敬渊心里那股火气往上蹿。又是这种事。他正准备起身,对青皮头几个进行严厉的警告和驱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楚殇临的眼神。

那双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他。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属于施暴者的冰冷和烦躁,但在撞上他视线的刹那,迅速被惊愕、慌乱,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孩子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惊恐所取代。

午后斜阳的光线,照亮了那张手足无措的脸。

楚敬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看见那双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他。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冰冷和烦躁,但在撞上他视线的刹那,迅速被惊愕、慌乱,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孩子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惊恐所取代。

那张脸,苍白,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

楚敬渊蹲着的姿势僵硬如铁,他仰视着几步之外那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关于“笑手”短信的焦虑、关于烟头的怀疑、关于弟弟可能学坏的担忧……此刻全部在他眼前炸开。

是他的弟弟,正站在这里,作为施暴者的一员,被他这个穿着警服的哥哥,亲手逮住。

楚敬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楚殇临,看着弟弟眼中那迅速积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绝望。

然后,在极致的死寂中,楚敬渊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他站直了,比楚殇临高出一个头还多。他不再看“眼镜”,不再看青皮头,他的目光像两座沉重的山,死死地、一瞬不瞬地压在楚殇临脸上。

巷子里的空气,凝固成了水泥。

青皮头和其他混混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着楚警官那陡然变得极其可怕、却又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再看看面无人色的楚殇临,一个个脸色煞白,开始偷偷往后挪。

楚敬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锈铁,一声疑问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楚殇临?”

被叫到全名的楚殇临,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楚敬渊沉默良久,缓缓把视线从楚殇临脸上移开,转向青皮头几人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令人胆寒的、程式化的冰冷。

“你,”他指着青皮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怒吼更骇人,“名字,***号。”

青皮头腿都软了,结结巴巴报了出来。楚敬渊用警务通快速记录,动作精准、利落,像在处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治安案件。他又依次问了其他几人,期间甚至没有再看瘫坐的“眼镜”第二眼,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被录入系统的“受损物品”。

“现在,立刻,从这条巷子消失。”记录完毕,楚敬渊收起警务通,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在青皮头脸上停留了半秒,“今天的事,我会记录。再让我在这个片区看到你们**学生……”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几个混混汗毛倒竖。

青皮头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带着人屁滚尿流地跑了,甚至没人敢再看楚殇临一眼。

巷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楚敬渊楚殇临,和还在发抖的“眼镜”。

楚敬渊这才重新蹲下,对着“眼镜”,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温和:“同学,能自已站起来吗?需要去医院吗?或者通知你家长、老师?”

“眼镜”拼命摇头,挣扎着想站起来。

楚敬渊扶了他一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又拿出一张自已的警**系卡。“擦擦。以后放学尽量结伴走,避开这种偏僻地方。如果再遇到麻烦,打这个电话。”

“谢、谢谢**叔叔……” “眼镜”哽咽着,攥着纸巾和卡片,像抓着救命稻草,低着头飞快地跑出了巷子。

现在,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楚敬渊依旧没有看楚殇临。他转身,走向巷口的警用电动车,掏出钥匙,打开车锁。每一步都稳定得像用尺子量过,但那挺直的背脊,却绷紧得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

“上车。”

两个字,砸在楚殇临耳膜上,比冰还冷。

楚殇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哥哥从发现他到现在的所有反应,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殴打,没有痛心疾首的责骂,只有这种彻骨的、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冰冷和“处理”。这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恐惧。

他挪动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车边,侧坐上去。双手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敢虚虚地扶着自已膝盖。

楚敬渊拧动钥匙,电动车发出细微的嗡鸣。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巷,汇入街道。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窗外的世界喧嚣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但车内却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隔绝开来,罩子里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那种几乎要实质化的、尖锐的痛楚与绝望。

楚殇临盯着哥哥的后背。那身警服近在咫尺,肩章上的反光偶尔刺痛他的眼睛。他能看到哥哥后颈僵硬的线条,看到紧握车把的、指节泛白的手。

时间每过一秒,沉默的重量就增加一分,压得他胸腔生疼,快要爆炸。

就在他们迅速穿过街道时,楚敬渊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凝固的空气:

“刚才,我蹲下去问那个学生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电动车依旧平稳前行。

“我在想,”楚敬渊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今天没路过,没看见。那个孩子的书包会被抢走,他省吃俭用、甚至可能是攒了很久想给重要的人买礼物的钱,会变成你们嘴里的‘烟钱’、‘汽水钱’。他可能会哭好几天,可能会不敢告诉任何人,可能会从此害怕上学,害怕走那条路。”

楚殇临的呼吸屏住了。

“然后我又想,”楚敬渊继续说着,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穿着这身衣服,抓过偷钱包的,处理过打群架的,教训过欺负老人的。我每次对着他们,都觉得他们烂透了,无可救药。”

耳边风声飒然,像刀片划开玻璃。

“小时候,我总做同一个噩梦。”

楚殇临猛地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膝盖。

“梦里,那个男人……爸,他又喝醉了,砸东西,骂人,伸手要钱。妈把我护在身后,临临,那时候你还太小,只会哭。”楚敬渊的声音平稳得可怕,电动车依旧平稳前行,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当**。我要把像他那样的坏人,全都抓起来。一个都不留。这样,像妈妈这样的人就幸福了。”

他顿了一下,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

“后来妈病了,他跑得无影无踪。债主上门,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对着妈哭,妈拉着我的手说,‘小渊,别学**,你要当个好人,要保护好临临。’”

楚敬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着车把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响。

“我拼了命考警校,发誓要成为一个好**......我发誓,我这辈子,宁可穷死、累死,也绝不做他那样的**,绝不让临……再吃我吃过的苦。”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纹,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渗透出来:

“我穿上这身衣服那天,对着警徽发誓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妈,是你。我想,我终于有能力了,我能守住这个家了,我能……我能隔开所有像他那样的人,不让他们靠近你。”

电动车缓缓减速,停在了一个红灯前。斑马线上人流穿梭,光影在楚敬渊僵硬的脸侧流动。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没有焦距,仿佛透过眼前的街景,看到了更久远、更不堪的画面。

“可我今天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吓坏了的学生……”

他的声音陡然哽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几秒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的……是小时候躲在妈身后、看着那个男人发疯的,我自已。”

绿灯亮了。

楚敬渊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但整个身体的线条都在一种巨大的痛苦中绷紧、战栗。

然后,他猛地转回头,拧动车把,电动车几乎是蹿了出去。与此同时,那一直强行禁锢的、混合着毕生恐惧与绝望的吼声,终于冲破了所有压抑,轰然炸开:

“——可我**现在看到了什么?!”

车子在惯性中摇晃,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泣血:

“我看到了你!楚殇临!我拼了命想护着的人!我对着警徽发誓要隔开的‘那种人’!”

“你现在就站在他们中间!你揪着别人的领子!你抢学生的钱!你脸上那种表情……跟他喝醉了抢妈钱包时的样子……有什么分别?!啊?!你告诉我有什么分别!!!”

吼声夹着风声咆哮而来,震得楚殇临耳膜嗡嗡作响。他看不见哥哥的表情,但是可以感受到他的奔腾的愤怒,和掌控不了命运的恐惧。

楚敬渊没有再说话。

良久,最后那句质问,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带着最终审判般的重量,砸了下来:

楚殇临……我防了一辈子坏人...抓了一辈子坏人。“

“到头来......你说我是不是养大了一个坏人?”

楚敬渊猛地一刹车,电动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未熄火,微微震动着,像他们此刻都无法平静的人生。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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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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