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清玉兰

“规矩”。，可先生的声音那样平缓，窗外玉兰的影子那样慢，他不走神，还能看什么呢?。，写小楷腕骨悬空，写行书稍稍松开。他看那只手搁下笔，去取案头的茶盏。他看那只手翻过一页书，指尖从纸面轻轻划过。，看了很久，先生从不说他。，目光黏在先生胸口那枚盘扣上，半堂课没挪开。，搁下书。“少爷——”
程慕贤回过神。

“方才那一段，少爷以为何解？”

程慕贤没听，他答不上来。

他等着先生叹一口气，先生没有叹气。他把那一段又讲了一遍，声音和方才一样平缓，像三月檐下的细雨。

程慕贤低下头，他认真听了。

程慕贤从前不知道什么叫“认真”。

他只知道先生布置的课业要写完，可他从不知道，写完了之后，还可以写第二遍。

那一篇《师说》节选，他写了三遍。

头一遍，歪歪扭扭，字有大有小，他揉成团，扔进纸篓。

第二遍，工整了些，可那个“传”字写错了偏旁，他揉成团，扔进纸篓。

第三遍，没有错字，可横不平，竖不直，他看着那张纸，越看越不顺眼。

碎片落了一地，先生起身，弯下腰。

程慕贤蹲下去抢：“先生别捡，我自已来——”

先生没有让开。

他把碎片收拢，放回程慕贤案头。

“这张写得不好，”先生说，“下一张会好些。”

程慕贤望着那些碎纸。

“……先生。”

沈砚清抬眼。

“从前那些先生，没有人捡过。”

沈砚清没有说话。

程慕贤把碎片一片一片抚平，收进书匣。

只是从那天起，每一篇习字都写两遍。头一遍是给先生看的，第二遍是给自已看的。

程慕贤从前不知道什么叫“等”。

他想要什么，开口就是。父亲不给，他便闹，闹到给为止。十六年来，他没有等过任何西。

可他在等先生那句话。

先生批课业，批得极细。写得好的字，旁边画一个圈。写错的字，先生不画叉，只在边角写一个端正的范字。

程慕贤等那句“有进步”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有一**实在忍不住。

“先生，我这篇写得如何？”

先生抬眼看他。

“少爷自已觉得如何?”

程慕贤说：“我觉得比上篇好。”

先生说：“那便是好。

程慕贤愣住了。“先生不说...”

“说什么？”

程慕贤垂下眼，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夸我”。

先生望着他。

“少爷不必等我夸你。"

他的声音很轻。

“你自已看得见，才是真的。"

程慕贤没有说话。

他把那篇习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确实比上篇写得好。他从前从不知道自已写得好不好，先生不夸，他便不知道。可先生说，你自已看得见，才是真的。

他把那篇习字收起来，他第一次觉得，那张纸上的字，是他自已写的。

程慕贤从前不知道什么叫“收着” 。

他撕过那么多习字，揉过那么多纸团，从没想过把那些碎片留下来。可他把先生拾起来的那堆碎片收进了书匣。

他把先生夹进课业里的那片干枯玉兰收进了《诗经》。

他把先生那日送他回东院用的旧纸伞收进了柜子。

他把先生替他系衣扣的那双手收进了心里。

收得很深。

从不对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