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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拂衣便醒了。。,她毫无察觉。也是,他那样的人,怎会流连于一个“替代品”的枕畔。,手里捧着温水与干净中衣。她看到楚拂衣颈侧与肩头那些斑驳的痕迹时,眼神暗了暗,动作却越发轻柔。“姑娘,”她低唤,声音很轻,仍用着旧日称呼,“可要上些药?”,自已接过中衣穿上。布料摩擦过伤处,带来细密的刺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什么时辰了?卯初一刻。再过两刻,便该去凤仪宫向……贵妃娘娘请安了。”玲珑语速平稳,递过热帕子。
凤仪宫,如今是苏晚晴的居所。祝洛南未立后,她便以贵妃之尊,掌六宫事。
楚拂衣对着模糊的铜镜,慢慢擦脸。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不见底。她仔细端详,仿佛在确认这张脸是否还戴得稳妥。
“昨夜,各宫有什么动静?”
“翊坤宫徐德妃处早早熄了灯。景阳宫柳昭仪似乎弹了半宿的琴。凤仪宫……”玲珑略顿,“苏贵妃召了两次太医,说是心口疼。陛下……未曾过去。”
楚拂衣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心口疼?只怕是嫉火燎的。
梳妆**,一切从简。她挑了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只在襟口袖边绣了浅银色的缠枝纹,头上簪了两支白玉簪,耳坠也是最简单的珍珠。整个人清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却又因那份过于沉静的眉眼,透出几分不容轻贱的韧。
“走吧。”她起身,腰间环佩轻响,声音泠泠。
踏出寝殿门,晨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楚拂衣微微瑟缩了一下,玲珑立刻将一件莲青色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姑娘,仔细身子。”
楚拂衣拢了拢衣襟,抬步走入渐明的天光里。
从她的关雎宫到凤仪宫,要经过长长的宫道。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冷光。偶有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匆匆而过,见到她,远远便停下行礼,眼神却偷偷地、飞快地从她脸上扫过,带着好奇、打量,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前太子的未亡人,新帝的“嫂妃”,这身份尴尬又暧昧,是这后宫最新鲜也最危险的谈资。
楚拂衣目不斜视,步伐稳而缓。
她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但她更清楚,从昨夜起,她就已经站到了这漩涡的最中心。退缩或示弱,都只会被吞噬得更快。
凤仪宫巍峨依旧,只是主人已换。
殿内熏着浓郁的苏合香,暖意扑面,几乎让人有些窒息。正座上,苏晚晴一身正红织金凤尾裙,云鬓高耸,金钗步摇,明艳不可方物。只是那张娇艳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两侧已坐了几位妃嫔。德妃徐静仪坐在左下首,一身藕荷色,端庄沉静,见她进来,微微颔首。柳昭仪坐在对面,抱着手炉,神色有些慵懒,目光落在楚拂衣身上时,带了些许探究。
还有几位品阶稍低的嫔御,各自垂眸,减少存在感。
楚拂衣在殿中站定,依礼下拜:“妾身楚氏,请贵妃娘娘安。”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无波。
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或明或暗。
苏晚晴没有立刻叫起。
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目光从楚拂衣低垂的头顶,慢慢滑到她素净的衣衫,最后定格在她那张脸上。
那眼神,尖锐得几乎要剜下一块肉来。
“抬起头来。”苏晚晴开口,声音倒是悦耳,只是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意。
楚拂衣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晚晴裙摆的金线上。
四目相对。
苏晚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料。
像。
真的太像了。
尤其是那低眉顺眼的姿态,那轮廓……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的姐姐,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是眼前这个女人眼中那份过分的平静,像深潭,让人看不透底,也……更让人生厌。
一个赝品。一个卑贱的、顶着姐姐影子爬上龙床的赝品!
苏晚晴胸口那股闷了一夜的火,烧得更旺了。可她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艳丽,却不及眼底。
“果真是好模样,怪不得……”她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陛下怜惜。起来吧,赐座。”
立刻有宫人在末位摆了个绣墩。
那是离主位最远,也最不起眼的位置。
楚拂衣神色不变,谢恩,起身,走过去坐下。背脊挺直,仪态无可挑剔。
徐德妃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柳昭仪垂下眼,掩去一丝几不可见的玩味。
“妹妹初来乍到,宫里的规矩,可还习惯?”苏晚晴闲闲开口,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谢娘娘关怀,尚在习学。”楚拂衣答得恭谨。
“嗯。”苏晚晴点头,“既是陛下的人了,更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莫要仗着……”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莫要仗着与先太子妃有几分渊源,便忘了自已的身份。前朝旧事,陛下仁厚,不予追究,但在这后宫,眼睛多,嘴也杂。妹妹说,是不是?”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她“前太子遗孀”的尴尬,又暗示她凭借姐姐容貌得宠,更暗指她需夹紧尾巴做人。
殿内气氛更静了。
楚拂衣抬起眼,看向苏晚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适时地掠过一丝惶恐与委屈,很快又被强自压下的顺从取代。
“娘娘教诲,妾身铭记于心。”她声音微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妾身……自知身份微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唯愿尽心侍奉陛下与娘娘,安稳度日。”
那副我见犹怜、逆来顺受的模样,恰到好处地取悦了苏晚晴,也麻痹了在场大多数看客。
唯有徐德妃,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在楚拂衣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
“你能这般想,自是最好。”苏晚晴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些许,“本宫也不是刻薄之人。只要安分,自有你的好处。”她话锋一转,“听说你昨夜侍奉陛下辛苦,本宫特意让人炖了盏血燕,赏你了。”
一个宫女端着一盅还冒着热气的炖品上前。
楚拂衣起身谢赏。
就在她伸手去接那白玉盅时,端盘的宫女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惊呼一声,整个托盘连同那盅滚烫的血燕,直直朝着楚拂衣身上倾泻过去!
变故突生!
“小心!”徐德妃低呼出声。
柳昭仪也坐直了身体。
楚拂衣瞳孔一缩,电光石火间,她若是侧身,或许能避开大半,但势必狼狈摔倒。若不动,那滚烫的汤汁便会泼在她手臂甚至脸上。
她选择了一动不动,只是仓皇地抬起手臂,似乎想挡,又不知该如何挡。
“啪嚓!”
玉盅砸在她脚边,碎裂开来。滚烫粘稠的燕窝汤汁,大半泼溅在她的裙摆和绣鞋上,还有一些溅到了她抬起的手背。
刺痛传来。
楚拂衣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混账东西!”苏晚晴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那跪倒在地、抖如筛糠的宫女,“毛手毛脚,惊了楚才人!拉下去,掌嘴二十!”
立刻有嬷嬷上前,将那哭泣求饶的宫女拖了出去。
苏晚晴这才看向楚拂衣,脸上已换上关切:“妹妹没事吧?这起子蠢奴,真是该死!可烫着了?快传太医瞧瞧!”
楚拂衣握着自已被烫红的手背,疼得眼圈发红,却强忍着摇头:“谢娘娘关心,妾身无碍,只是……污了娘娘赏赐,是妾身罪过。”
她声音哽咽,楚楚可怜,看向苏晚晴的眼神,充满了依赖和后怕,仿佛真将对方当成了可以主持公道的主心骨。
苏晚晴看着她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又看着她那全然信赖(实则毫无威胁)的眼神,心中的郁气,总算散了些许。
“一盅血燕罢了,不值什么。妹妹的手要紧。”她挥挥手,“罢了,今日请安就到这儿吧。妹妹回去好生歇着,用些药,莫留了疤。”
“是,谢娘娘。”楚拂衣再次行礼,由玲珑扶着,慢慢退了出去。背影单薄,步伐还有些不稳,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受了惊吓的无助女子。
走出凤仪宫很远,直到拐过一道宫墙,再也感受不到背后的目光,楚拂衣才缓缓停下脚步。
脸上那副惊惶脆弱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片红肿,眼神毫无波澜。
“姑娘,疼得厉害吗?我们快回去上药。”玲珑心疼道。
“不碍事。”楚拂衣放下手,拢入袖中,“一点小伤。”
比起家破人亡的痛,比起姐姐枉死的恨,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只是,苏晚晴比她想象的,更沉不住气。这试探,来得直接,却也……拙劣。
“玲珑,”她边走,边低声问,“刚才那宫女,你可看清了?”
“看清了,是凤仪宫的二等宫女,**桃。平时……并不算特别得脸。”
不得脸,才更适合做这种“意外”的棋子。成了,是主子心意。败了或过了,推出去顶罪便是。
“去查查她。”楚拂衣语气平淡,“看看她家里,最近有没有急需用钱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
玲珑眼神一凛:“姑娘是怀疑……”
“小心些,别让人察觉。”楚拂衣没回答,只是嘱咐。
回到关雎宫,沈辞镜已奉命等在偏殿。
年轻的太医官袍整洁,气质温润,看到她手背的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才人请坐。”他打开药箱,动作轻柔地为她清洗、上药。清凉的药膏敷上,**辣的刺痛感减轻许多。
“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经脉。按时敷药,三五日便可消退,应不会留疤。”沈辞镜声音温和,交代着注意事项。
“有劳沈太医。”楚拂衣道谢。
沈辞镜收拾药箱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她。女子侧颜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明明刚刚经历了那样的难堪与危险,此刻却平静得像一尊玉雕。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句:“才人……务必保重凤体。”
“我会的。”楚拂衣点头,目光落在自已涂了药膏的手背上,忽然问,“沈太医,这药膏里,可有红参的成分?”
沈辞镜一怔,随即答道:“确有少许,活血生肌。才人为何问起?”
“没什么,”楚拂衣轻轻摇头,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只是忽然想起,贵妃娘娘赏的血燕里,似乎也用了上好的红参调炖。真是……费心了。”
沈辞镜心头猛地一跳,看向楚拂衣。
她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殿内静默片刻。
“药已上好,下官告退。”沈辞镜提起药箱,躬身行礼。转身离开时,他的背脊,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也僵硬了些。
楚拂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色深深。
红参,活血之物。与某些香料、药物相合,于常人无碍,但若遇到她自幼因体弱而长期服用的一味旧方中的君药……便是极隐晦的相冲之引,久闻或内服,会令人气血渐亏,心神不宁。
苏晚晴,这是试探,还是……已经开始下饵了?
她低头,看着自已手背上那片碍眼的红。
也好。
既然对方先落了子,这局棋,才算真正开始了。
“玲珑,”她轻声吩咐,“把昨日陛下赏的云锦找出来,我挑一匹颜色稳重的。还有,将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装一盒。”
“姑娘是要……”
“去探望徐德妃。”楚拂衣站起身,眼神清亮,“我刚受了惊吓,又得了赏,去跟‘性子最好、最稳妥’的德妃姐姐说说话,压压惊,不是……很合情理么?”
风吹进殿,带起她素白的衣角。
那身影依旧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自那挺直的脊梁里,缓缓苏醒。
像埋在深雪下的草芽,顶着严寒,悄然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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