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方青山三人就溜出城隍庙。,能走,但还疼。他绕到周家大宅附近,躲在老槐树后面。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三人果然鬼鬼祟祟摸到后门,蹲在墙角等。缩着脖子,像三只赖哺母鸡,卷成一坨。,后门纹丝不动。,扒着门缝往里看。刚凑上去,门忽然开了——一盆洗脚水兜头泼出来,淋了他满身。“哪来的叫花子!滚!”家丁的骂声像炸雷。,王黑虎摔了个狗**,爬起来时裤*都湿了。“真***晦气,早知道今天去别处等的。”
“就是,哪知道今天泔水没等到,被泼了个浑身凉。”
“**,还带着股桂花香味,早晚把这些**人全他娘睡了。”
三人骂骂咧咧离开周家大宅后门。
“两位大哥先去生火把衣服烤一下,我在这继续蹲点。”方青山说道。
此时周家正门开了。
管家老陈走出来,站在青石台阶上伸懒腰。这人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吓人。右手缺根小指——镇上人都知道,年轻时赌输了自已剁的。狠人。
方青山盯着老陈,盯着那扇朱红大门,盯着门里隐约可见的雕花影壁。
脑子里那个念头疯长:要是能进这宅子,那是不是就能给两位大哥弄点实在的呢……
肚子咕噜一声,把他拉回现实。昨天就吃了半块发黑的窝窝头加那就剩点筋筋挂挂的大棒骨,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
正想着去哪儿弄吃的,周家侧门开了。一个穿绿袄的丫鬟拎着菜篮子出来,篮子沉甸甸的,盖布下露出半截白萝卜。
生得挺好看的,还是个大美女呢,长得娇小玲珑,但该胖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许多男人见了,魂就被勾走一半。
方青山眼睛此时却顾不得那些,盯着那篮子,脚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丫鬟穿过后街往集市走,方青山隔了十几步跟着。街上人渐渐多了,卖菜的、卖柴的、挑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油饼的香味,他使劲咽口水。
走到窄巷时,方青山快走几步,假装低头赶路,肩膀“不小心”撞了丫鬟乃子一下,一阵柔软**的赶紧袭来,他不由转身看了一眼,有些呆住。
“哎哟!”
篮子掉地上,萝卜土豆滚了一地。
“把头扭过去,不准看,毛都没长齐就不学好叻。”
他偏不信邪,不仅不把头转开,还凑近一点,小声说:“谁说没长齐,你又没看过,要不要我拉出来看看?”
“呸,狗子日,谁要看你的。”
那丫鬟又羞又急,道:“无赖,**,臭不要脸。”
“切!一人做事一人当,给你捡起来罢。”方青山说完蹲下帮她捡,手快如飞。捡起两个土豆时,他袖子一遮,顺手拿起一个萝卜,两土豆一个萝卜滑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在拍土。
“你这小叫花子,走路不长眼!”丫鬟骂骂咧咧,脸蛋气得通红。
方青山目的已经达到,也不争论,帮她装好篮子,一溜烟跑了。
拐过巷角,他摸出怀里那根萝卜,在***上擦了擦,咔嚓就是一口。生萝卜辣嗓子,但脆甜脆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蹲在墙角,啃得狼吞虎咽。一根萝卜下肚,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正琢磨着给黑虎和二麻带土豆回去烤吃先治治肚里的蛤蟆,街上忽然安静了。
马蹄声。
方青山抬头,看见周镇山骑马从街上过。枣红大马,油光水滑。周镇山穿靛青绸缎马褂,拇指上翡翠扳指绿得晃眼。身后跟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短棍。
街上人都躲着走,卖菜的老农低头弯腰,卖柴的汉子把扁担放下。
方青山缩在墙角,看着周镇山骑马过去。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像敲在他心口上,大丈夫当如是。
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升到头顶。
站起身时,左脚踝还疼,但能忍。
他没往别处去,径直走向周家大宅。
走到那两扇朱红大门前,他停下脚步。门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铜门环有碗口大,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门里隐隐传来说笑声,还有炖肉的香味——是***,他闻得出来。
方青山低头看看自已:赤脚,冻得发紫;破裤衩露着半边**;上衣补丁摞补丁,线头乱飞;脸上还挂着萝卜渣。
就这副德行,想进周家?
但他没走。
他在大门对面墙根坐下,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周家大门。他就直接在门槛边坐下了,背靠着门框。
门房探出头,是个三角眼的中年汉子:“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
方青山没动,也没说话,就坐着。眼睛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树上有只乌鸦在叫。
“嘿,聋了?!”门房举起扫帚。
扫帚没落下来。
因为管家老陈出来了。
“吵什么?”老陈声音不高,但三角眼立刻放下扫帚,弯腰退后。
“陈爷,这小叫花子赖门口不走……”
老陈走过来,青布鞋停在方青山眼前。方青山抬头看他。老陈缺了小指的右手扶着门框,那截断指处结了厚厚的老茧,像颗干瘪的枣。
两人对视。
三息时间,长得像三年。
方青山没移开目光。老陈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他的眼睛呢?他自已不知道,但大概像两团火——饿出来的火。
肚子这时候很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响得清脆,在安静的门前像打了个雷。
老陈皱了皱眉,转身:“给他半块饼,打发走。”
三角眼应了声,进去拿了半块玉米饼出来,扔在方青山面前地上。饼砸起一小团灰尘:“拿了赶紧滚!”
方青山看着地上的饼,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是今天新做的,不是剩的。
他没捡。
老陈已经走到门槛里了,回头看见他还坐着,愣了一下。
“小子,”老陈走回来,蹲下,跟他平视,“饼不要?”
方青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要的不是饼。”
老陈挑了挑眉:“那你要什么?”
方青山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活路。”
这话说出来,他自已都吓了一跳。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挺直腰杆——虽然挺直了也高不到哪儿去,头顶才到老陈肩膀。
老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赤脚上的冻疮,扫到露风的裤*,扫到怀里隐约的书形,最后停在他脸上。
忽然,老陈笑了。
不是好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看透什么的笑。嘴角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
“活路?”他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世道,谁不是挣命活着?”
“所以我得找个地方挣命。”方青山说,“周家。”
“周家不缺人。”
“缺我这样的。”
“你哪样?”
方青山脑子飞快转,脱口而出:“我识字。”
老陈明显怔住了。那张像老树皮的脸第一次有了裂缝,露出底下的惊讶。
“你识字?”
“认识一些。”方青山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行了。”老陈打断他,眼神微变,“跟谁学的?”
“偷学的。”方青山实话实说,“在东山私塾窗外趴了六年。”
老陈沉默。
风吹过门廊,挂着的灯笼晃了晃。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悠长,飘忽。
半晌,老陈站起身:“进来。”
方青山心脏狂跳,但坐着没动。
“进来。”老陈又说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还是你想继续在门口要饭?”
方青山这才慢慢站起来。左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忍住了,没出声。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玉米饼,拍了拍土,揣进怀里。
然后他跟着老陈,迈过了那道朱红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时,方青山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是破街道、烂土墙、灰扑扑的天。门里是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雕花回廊曲曲折折,通向看不见的深处;空气里飘着的肉香更浓了,还混着腊梅的冷香。
这一步,他踏进来了。
老陈带他穿过前院。
丫鬟们端着铜盆匆匆走过,瞥见他,有的捂嘴笑,有的翻白眼。家丁在廊下擦兵器,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擦。那眼神方青山懂——看一只野狗进了家门。
到二进门时,老陈停下脚步。
“小子,”他回头,缺小指的手指着方青山的鼻子,“进了这门,就得守周家的规矩。第一条:少看,少说,多做事。”
方青山点头。
“第二条,”老陈的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他晃了晃,“老爷最恨吃里扒外。逮着了,不是打断腿那么简单——是拆了骨头喂狗。”
方青山又点头。
“第三条,”老陈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识字这事儿,先别声张。等机会。”
“什么机会?”
老陈笑道:“等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现在问,早了。”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个小偏院,挨着厨房。院里有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滑;三间矮房,墙皮斑驳。角落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以后你住这儿,”老陈指指最边上那间,“每天活儿:寅时起床,挑水,劈柴,打扫院子。”
“就这些?”
“就这些。”老陈顿了顿,“干得好,以后有别的活儿。干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方青山懂。干不好,滚回街上,继续当野狗。
方青山推开那间矮房的门。里面就一张破木板床,一床薄被,被面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比城隍庙强,至少不漏风,还有扇能关严的破木窗。
老陈走了。
方青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带着有些激动的颤抖。
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米饼,他慢慢啃。饼还是温的,玉米面粗糙,但越嚼越甜。他啃得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渣都舔干净。
啃完了,他想起怀里还有东西。摸出那半本《鬼谷子》,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又翻开看。
翻到昨天看的那页:“世无常贵,事无常师。”
他盯着这八个字,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在逃荒路上的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被野狗追得慌不择路;周镇山拇指上晃眼的翡翠扳指;老陈缺了小指的手,茧子厚得像鸡眼。
“世无常贵……”他小声念,“但至少,我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他把书小心藏在床板缝里,躺下。薄被有股霉味,但他裹紧了,觉得很暖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暖和。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老陈最后那句话:“等机会。”
机会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准备好。像野狗捕食前要伏低身子,像种子破土前要吸饱水分。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盈,是女子的脚步。接着是说话声,两个丫鬟压着嗓子聊:
“听说明天老爷宴请镇长,那位新纳的五姨太也来……”
“可不嘛,听说才十八,嫩得能掐出水来。”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声音渐渐远了,像风吹散一缕烟。
方青山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墙上有道裂缝,半指宽,透过裂缝能看见隔壁屋漏出的灯光。灯光昏黄,摇晃,投在墙上一片模糊的光斑。
就像他现在这日子,摇摇晃晃,但总算亮起来了。
睡意袭来时,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得想办法,去见见那位“嫩得能掐出水来”的五姨太。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他没压它。任它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窗外,风停了。雪开始下,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