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江山

，窗外还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微光，整个城市都还沉浸在半梦半醒的慵懒里。吴大雷蜷缩在被窝里，眉头微微蹙着，意识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片金碧辉煌的梦境。，又是那冰凉坚硬的九龙御座，又是阶下黑压压一片俯首帖耳的臣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道尖锐又熟悉的女声，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将这场华丽的帝王梦彻底剪断。“吴大雷！你还睡！几点了都！”，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硬生生把他从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拽回了狭小拥挤的卧室。，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起床。他在被窝里闷哼一声，只想翻个身继续把那个没做完的梦续上。，反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再不起来人家旅行团都发车回来了！你想让我白花钱是吧！赶紧给我爬起来！”

“旅行团……”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吴大雷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腾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可动作却不敢有半点拖沓。

他可不想第一天就被老妈念叨一整天，更不想被旅行团直接丢下。

吴大雷手忙脚乱地抓过床边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又重新解开，袜子摸了半天才找到一只。刷牙洗脸一气呵成，冷水扑在脸上，总算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厨房里，老妈早就给他留了早饭，可他连坐下来细嚼慢咽的功夫都没有，胡乱扒了两口，抓起桌上的矿泉水塞进包里，又拎起老妈提前帮他收拾好的背包，趿拉着鞋子就往门外冲。

“砰”一声关上家门，楼道里只留下他急促的脚步声。

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小区门口的集合点，远处那辆印着旅行社标志的大巴车正缓缓关上车门，司机显然已经准备发车。

吴大雷心里一紧，喘着粗气拼命挥了挥手：“等一下！还有我！”

他几乎是冲刺着跑过去，在车门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秒，堪堪挤了上去。

“呼……呼……”

吴大雷扶着扶手，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心脏砰砰狂跳。刚才那一番狂奔，几乎耗尽了他这大半年来所有的运动量。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找位置坐好，系好安全带，马上开车了。”

吴大雷点点头，拖着有些发软的腿，往车厢后面走去。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中老年人，三三两两地低声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早餐味和早起的慵懒气息。他心里其实一百个不情愿，一想到要在外面晒着太阳跑上一整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在家吹着空调、打着剧本杀、想怎么躺就怎么躺，它不香吗？

何苦来遭这个罪。

吴大雷满心抱怨，在靠后的一个空位坐下，把背包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浑身散发着“我不想出门、我想回家”的郁闷气息。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市区，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

吴大雷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指尖习惯性地点向剧本杀图标，打算趁路上这段时间开一局，打发这难熬的时光。可就在屏幕即将亮起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却无意间，轻飘飘地扫向了前方。

就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

清晨的阳光刚好穿过洁净的车窗，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侧脸线条干净又漂亮，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整个车厢仿佛都跟着亮了几分。

吴大雷的手指猛地顿在屏幕上，呼吸莫名一顿。

长这么大，他一直都是宅在家里，两点一线，见过的女生屈指可数。像这样干净好看、气质又温柔的女孩，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

一时间，他连剧本杀都忘了，所有的抱怨、烦躁、不情愿，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女孩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到这份安静美好。

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烫。

他甚至开始悄悄庆幸。

幸好老妈硬逼着他出来了。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遇到这样的人。

吴大雷看得有些出神，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等会儿下车，要不要找机会跟她说句话？能不能……要个****？

这些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已都先红了耳根。

就在这时，女孩像是察觉到了身后久久停留的目光，微微动了动身子，缓缓侧过头。

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即将相对。

吴大雷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得连手指都攥紧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要露出一个怎样不算尴尬的笑容。

可——

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剧烈撞击声，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整辆大巴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侧面狠狠砸中，车身猛地一震，随即剧烈倾斜、翻滚！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玻璃破碎的尖锐声响、乘客们惊恐绝望的尖叫声，在一瞬间吞没了整个车厢。

书包、手机、水杯、行李……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在狭小的空间里乱飞乱撞。

吴大雷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甩来甩去，剧痛从四肢百骸疯狂涌来。意识模糊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只有女孩那张近在咫尺、却在翻滚中瞬间模糊的脸。

明明只差一瞬，就能看清她的眼睛。

明明，他的人生好像才刚刚要亮起一点光。

黑暗，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吞噬。

世界，归于死寂。